访谈时间:2026年1月28日
访谈人物:陈永伟
访谈地点:中广核核电运营有限公司陈永伟劳模和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
【人物检索】
陈永伟,“大国工匠”人才,中国广核集团中广核核电运营有限公司首席维修技师,长期扎根核电生产一线,是面向国家重大工程、兼具实干与自主创新能力的高技能领军人才。
他曾发表核科技核心论文50余篇(含SCI/EI收录17篇),出版《仪控老化及可靠性技术》等专著3部;拥有授权发明专利48项、知识产权总量128项;牵头及参与国家重点研发项目、省部级科研项目21项,获省部级科技进步奖21项(第一完成人13项)。牵头实现36项核电仪控关键设备国产化,摆脱国外技术制约,筑牢供应链安全防线;聚焦核心技术攻关,完成39项工艺系统优化改进,近五年创造直接经济效益超亿元;紧扣生产需求,发明23项智能化系统与装备,广泛应用于中广核28台在运核电机组,推动生产方式向高端化、智能化转型升级。

陈永伟演示开发的仪控板件智能化校验装置。全媒体记者梁鸿杰/摄
“从草率到严谨,把准人生第一粒扣”
记者:您好!陈主任,恭喜您获评“大国工匠”人才!今年是您在中广核的第17年,从职场新人成长为“大国工匠”,能和我们聊聊刚入职时的情景吗?
陈永伟:2009年,我从浙江大学自动化专业毕业,加入中广核。作为浙江海宁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深圳。从热闹市区来到偏远的基地,当时心里有很大落差,没有归属感,打算先练几年技术就走。
记者:对您有很大影响的师傅,他怎么给您上“第一节课”的?
陈永伟:当时,师傅安排我核对一款仪表的精度,他特意提醒道,仪表标定有明确要求——用于标定的仪表,其精度必须高于被标定设备,这就像用尺子检验另一把尺子的准确性,必须有精度更高的参照工具才行,要把准人生第一粒扣。
可我当时仅凭主观感觉判断:看到仪表能显示到小数点后三位,便贸然给出了精度数值。师傅看到结果后,当即察觉不妥,他亲自查阅相关技术文件,并截取其中的仪表说明给我看。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草率,仅凭想当然下结论,很容易造成失误。那次经历不仅是技术纠偏,更是职业心态与安全观念重塑的起点。
记者:现在师傅怎么评价您?
陈永伟:他说我是一个叫人放心的人。
“从过客到主人翁,在工作价值中找到归属感”
记者:您是如何从当初的“过客”心态,转变为扎根核电17年的“主人翁”的?
陈永伟:这份坚守,来自工作的价值感与家庭的归属感,二者让我真正沉下心来,深耕核电事业。
工作中,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也越来越适配核电行业。机组设备上的一些缺陷往往很隐蔽,看起来是“正常”的地方,恰恰可能存在“异常”,需要透过表象看到真相,这就需要长期的积累和不断学习,对设备故障模式、机理、现场环境等有深入了解。比如28V与48V串电隐患、板卡指示灯异常、接线似接非接等问题,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引发反应堆停堆等严重后果。每一次精准排险、化险为夷,都让我真切感受到这份工作的分量与意义,也让我坚信,核电就是最适合我的舞台。
而家庭团圆,则给了我最踏实的后盾。曾经长期两地奔波,如今家人陪伴在身边,安稳又温暖。一边是能实现价值、被需要、被认可的事业,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家人,这两股力量让我彻底放下杂念,一心只想把这份工作干深、干好、干一辈子。
记者:生活中,提到核就会想到核安全,我们都知道切尔诺贝利核事件、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您有没有将这些思考带到工作当中去?
陈永伟:我们始终保持着关注和警醒,并将其深刻反思融入日常工作之中。不过,在核安全方面,我们还是比较自信的。
记者:这份自信,源自哪里?
陈永伟:我们对核安全的自信,从来不是空话,而是技术、机制、人才三重保障层层筑牢的结果。
首先是技术足够先进可靠。我们已全面用上三代核电“华龙一号”,吸取了国际核事故的深刻教训,做了关键升级:比如专门设计非能动安全系统,配上安全壳水箱,就算全厂失电,也能靠重力自然循环散热;还有一米厚钢筋混凝土双层安全壳,牢牢守住各种风险。成熟可靠的设计,就是核安全最硬的底气。
其次是机制足够严密。核电工作有一套严格的“防错体系”:监护制,一人操作、一人监护;QC制,关键环节专人质量盯守;防人因机制,把标准细化到极致,确保不管谁来干,都按同一个流程、同一个标准,把人为疏忽降到最低。
最后是人才足够过硬。核电人才培养周期长、标准极高,新员工要先经过数月集中培训,再现场跟班至少一年,才能独立负责。正是这种严苛培养,让每个人都把“安全第一”刻进骨子里。
记者:您的工作处于核电的哪个环节?平时都是怎么工作的?
陈永伟:我一直守在核安全这道关上,是核电站的仪控维修工。只要那些仪表、板卡稳稳当当运行,我心里才踏实。
日常工作说简单也简单,就两件事:大修,和准备大修。我负责核电站各类仪控设备的检修,一般每18个月一个循环,也就是核电站换料的周期。我和同事必须在二三十天里,把经手的每一块仪表都做到万无一失。但这份工作又极精细、极复杂:一座核电站里,大大小小的仪表有一万多个,遍布各个关键区域,测量精度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检修时,我们用扳手、螺丝刀以及仪器装置,给每一台设备认真“体检”。
维修就像破案,要顺着蛛丝马迹精准找到问题根源。
记者:您突破技术壁垒研发了23项自动化工具,最引以为豪的是哪一项?
陈永伟: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团队一直专注研发智能化装备,破解传统接线复杂、排查耗时长、易出人为失误的痛点——以前校验需用到万用表、信号发生器等多种仪器,一旦错一根线就要大量返工,现在借助数字化手段,校验过程可自动完成、结果自动生成,效率和准确性大幅提升。
这23项工具中,我最引以为豪的是仪控板卡自动校验装置。它的技术指标优于国际知名品牌FLUKE,不仅革新了生产模式、提升了工作效能,还吸引法国EDF专家多次前来交流,甚至提出采购和租用意向,这项成果更成功拿下了国际专利。
从技术跟跑到领跑,这份突破带来的踏实感,是我们核电人最珍贵的骄傲。
记者:2016年国外厂商对我们核电仪控系统核级板件实施技术封锁、禁售,您当时第一感受是什么?这份情绪又是怎么转化为突破决心的?
陈永伟:当时最深的感受就是憋屈、不服气,被人“卡脖子”的滋味太刺痛了。也正是这份刺痛,让我真切意识到:核心技术买不来、要不来、讨不来,关键设备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也倒逼我们生出了破局的坚定决心。
随后我们立刻成立专项攻坚组,我作为核心成员全程参与,一边沉下心吃透技术原理,从“知其然”深耕到“知其所以然”;一边结合多年运维经验,针对性弥补进口板卡的短板。从元器件筛选、电路设计,到老化测试、抗震鉴定、核级认证,每一步都严格把控、精益求精。历经3—5年迭代攻关,我们最终实现34大类核级板卡完全自主可控,并大规模投入应用。
记者:这是一个痛并快乐着的过程?
陈永伟:是的。不过,做自己喜欢的事快乐远大于痛。
记者:您曾大胆改写法国原版规程,每年为企业节省上千万元,能讲讲这段故事吗?
陈永伟:之前有项改造实验一直沿用法国原版规程,要求温度必须升到60℃±1℃才能启动试验。我当时就一直在想:这个温度条件,真的必不可少吗?
可论证起来太难了。我靠着计算机反复建模、反复演算,最终得出结论:温度对实验结果的影响只有10的-4次方,微乎其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算出结果只是第一步,最难的是打破固有思维、说服所有人。我一边拿出详实的计算结论,一边用现场实际数据反复验证,逐个回应质疑、澄清疑问,一步步走完了所有严格的变更流程。最终,我们成功优化了规程里“60℃”这个苛刻条件。现在同事们做实验,不用再提前几小时进场等候,不用再熬夜卡点干活,到点就能做、做完就能收工,既省人省时,又不耽误主线工期,效率一下提了上来。
记者:您手握140多项发明专利、50余篇论文、3本专著、30多个创新项目,是如何保持这么高的效率和产出的?
陈永伟:我的工作一直在升级,从最开始的设备维修,到攻克疑难杂症,再到做运维智能化、自动化、数字化创新,目标越来越清晰。我不把自己局限在单一专业里,而是不断拓宽技术边界,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去破解老难题。
生活上我也一直比较规律,每天6点起床锻炼,7点到岗,晚上主动工作到8点多,之后再游泳健身,10点准时休息。自律和坚持,是我保持状态的关键。
“工匠精神不只精益求精,更要创新破局”
记者:您如何理解工匠精神?新时代工匠,又该扛起怎样的担当?
陈永伟:工匠精神的本质从未改变,始终是精益求精、专注极致;而新时代赋予了它更鲜活、更务实的内涵——不只精益求精,更是创新破局、创造价值。
它不再局限于传统工匠的手工打磨,而是要学会用新思路、新技术、新装备,破解行业里的难点、堵点,实实在在为企业、为行业创造价值。就像我们团队,研发的一系列智能化工具,把过去的“笨功夫”变成了“巧办法”:人工接线要半小时、两人配合,现在三分钟、一人就能搞定;密密麻麻的接线易出错、排查难,现在一键自动检测,零人为失误;20米高空的高风险作业,如今在地面就能一键完成。要知道,一台机组一天发电量价值就有870万元,我们每提升一分效率,就能创造一分实实在在的效益。
我始终觉得,把复杂变简单、把危险变安全、把低效变高效,用技术突破赋能行业发展,这就是我们新时代工匠最该有的担当。
记者:您一直践行“传帮带”,带头创建了深圳市工业自动化仪表技术技能大师工作室和深圳市陈永伟劳模与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两个工作室,已培养出8名高级技师、23名专业技师,攻克10余项“卡脖子”技术难题,您是怎样将匠心传承下去、培养更多核电尖兵的?
陈永伟:当年师傅对工作的严谨负责,我一直铭记于心,如今也以同样的初心带徒弟、育人才。我让年轻人牵头创新项目,在实战中锤炼本领、快速成长;搭建高端维修训练平台,开展5天集中特训,助力大家攻克核心技能;还开发了16门授权课程,覆盖仪控全领域,给新员工上好成长第一课。
我坚持因材施教,充分发挥每个人的特长:有的深耕技术,一路读博走上科研岗位;有的擅长现场实操,成为一线技术骨干;还有的活跃在宣传科普一线,传递核电知识。
我们每一个数据的记录、每一次操作的执行,都紧紧连着核安全大局,容不得半点马虎。
记者:您是85后,作为青年“大国工匠”人才,您曾走进多所院校分享成长经历,对于当代大学生和高中生,您分别有哪些核心建议?
陈永伟:无论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我最想传递的核心信念是:先把当下做到最好,再把热爱做到极致。这也是我一直坚守的原则,做事要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不辜负每一段成长时光。
我给大家分享一套实用的成长逻辑:先踏踏实实地执行落实,不敷衍、不浮躁;再主动沉淀思考、总结得失;最后在复盘里持续改进、稳步提升。一步一个脚印把事情做扎实,在专注中打磨本领,在创新中实现自我价值,这就是新时代青年该有的模样。
除此之外,我也希望借助校园分享的机会多做核电科普,让更多青少年真正了解核电、认可核电,也期待有更多年轻人愿意投身这份守护安全、赋能发展的事业。
记者手记
凭着一份“不安分”,探索创新路
陈永伟很爱笑。采访间隙,谈及童年趣事,他笑着说起一段淘气过往:“别人拉柴从我家路过,我看见总是要去拉一些下来,拦都拦不住。”话语里满是追忆的温柔,却让记者心头一动——这份藏在幼时懵懂里的“不安分”,或许正是他日后在创新路上不断突破、步履不停的底色。
这份“不安分”,从未在他成长中褪色。长大后,他没有被世俗的条条框框磨平棱角,反而将这份童年的好奇与敢闯,化作创新路上的底气与动力。别人固守成法、安于现状时,他敢于跳出思维定式,像儿时拉扯柴禾般,“拉”出不一样的思路;别人畏惧困难、半途而废时,他凭着那份不服输的韧劲,在未知领域里摸索前行,破解一个又一个难题。原来,很多看似无关的过往,早已埋下命运的伏笔。幼时的淘气不是顽劣,而是天性中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欲;那份“不安分”也不是叛逆,而是支撑人突破自我、走向创新的基因。
采访结束,回望陈永伟的创新之路,愈发明白:真正的创新,从来都需要一份骨子里的“不安分”,需要保留一份童年的纯真与敢闯,方能在平庸中突围,在探索中前行,照亮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总策划:张英姿
策划:詹船海
执行:全媒体记者徐丘濂 梁鸿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