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路明：每攻克一个技术难题，都会有“打怪升级”般的成就感

　　访谈时间：2026年1月15日

　　访谈人物：张路明

　　访谈地点：广州海格通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人物检索】

　　作为无线电通信领域公认的技术专家，张路明坚守岗位40年，主导研发了我国四代短波通信产品，和团队设计的产品解决了边海防通信难题，助力新型机、新一代通信网络等重大项目、重大工程的建设与应用，为我国无线电通信技术的发展与进步作出了卓越贡献，被评为2021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

　　“短波通信令我心驰神往”

　　记者：我们了解到，无线电通信已有上百年历史。这种“古老”的技术在通信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张路明：要厘清无线通信和无线电通信的区别。前者范围广，包含光通信、声波通信、超声波通信等，后者属其中一种，靠电磁波传输。无线电技术虽然古老，但应用范围广，除了人们最常接触的手机移动通信、蓝牙外，交通、医疗、工业、农业、军事等领域都需要用到它，只是现在传输的信息量比以前大得多。

　　记者：您专攻的短波通信领域，其技术原理是什么？在通信领域有着怎样的特殊地位？

　　张路明：短波频率低，传输信息量小，但它有个关键特点——能利用太阳照射空气形成的电离层进行反射传播，就像马路拐角的弧形镜能反映路况一样。理论上，依靠短波技术能实现全球通信，在卫星、电缆等遭受损毁的情况下为通信保底，因此短波通信在军工通信领域具有不可替代性。

　　记者：您为什么选择深耕短波通信行业？

　　张路明：我小时候就对无线电感兴趣，无论是父亲喜欢玩的矿石收音机，还是电影《英雄儿女》中“嘀嗒嘀嗒”响的电波声，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上世纪80年代，我奔着无线电相关的专业，考上西北电信工程学院（现为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海格通信的前身、国家第四机械工业部国营第七五〇厂。由于短波通信令我心驰神往，也是当时通信的主要手段之一，我扎进这个领域，就一直干到现在。

　　记者：随着改革开放，当时社会营商氛围浓厚，您是否想过投身于“更赚钱”的市场经济？

　　张路明：那时确实不断有民营企业抛出橄榄枝，开出的工资是厂里的十多倍，诱惑很大，不少同事跳槽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当时研发跳频电台很有挑战，需要解决干扰问题，而我的专业是电子对抗，擅长无线电通信抗干扰，对此也感兴趣。另外，好的平台对人的成长很重要，海格通信就是我的最优选择。人各有志，我对物质也没有太高追求。我很认可我们公司的一句理念：金钱是事业成功的附属品。这里良好的体制机制解除我后顾之忧，让我心无旁骛做研究，我能够运用我的知识、经验或者方法解决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这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没有前人‘立’基础，‘破’便无从入手”

　　记者：您曾参与研制四代短波通信系统产品，主持三代短波通信系统设计，能分享一下这些产品背后的故事吗？

　　张路明：最开始研制的是模拟电台。简单来讲，这项技术就是将人讲话的声音直接承载到无线电波上面发送出去，对方收到电波后直接解出来就可以听了。我主持设计的某型模拟电台，当时是国内首创采用小数分频频合技术，解决了高精度信道跟踪的核心问题，并提高了电台的抗干扰性。

　　第二代数字化跳频电台，则是把话音先数字化，转化为数据，再去承载到无线电波上。这一技术，很好地解决了实战环境下短波通信系统受干扰的问题，保证我方的远程通信可靠畅通，避免被敌方干扰和破坏。

　　第三代智能通信电台，实现了短波通信的自动化和智能化。通过共址滤波器射频技术，解决了无线通信装备同址工作时的互扰问题，实现恶劣电磁环境中的多链路并行可靠通信，大大提升了通信装备的系统集成化能力。

　　记者：是什么驱动着这一次次迭代升级？

　　张路明：首先得承认前人成果有当时的合理性，不管是理论架构还是产品，在过去的技术条件和需求下是管用的。但现在情况变了，如果还照着老框架做，顶多在原有基础上做些小提升，解决不了当下的新问题。

　　除此之外，短波理论上能实现全球通信，但现实中有难度，因为电磁波传播有损耗，距离太远信号变弱，加大发射功率则扰动电离层，使反射方向脱离控制。这些现实因素使得旧有产品不适应当下需求的情况愈加明显，进而催生创新和迭代，这需要我们在工作中不断打破思维定势。

　　记者：那您是如何打破思维定势的呢？

　　张路明：打破旧有思维，不能凭空想象，要先吃透前人的东西，搞明白他们当初做这个产品的出发点是什么，然后从中找出不适应当下需求的“痛点”，换个角度重新思考。要是没有前人“立”下的基础作为依据，“破”便无从入手。所谓“破”和“立”是循环往复的，“先立后破”和“先破后立”都成立，只是存在于工作的不同阶段。

　　记者：请您分享一个在“破”中“立”的故事吧。

　　张路明：给你们说说滤波器的故事吧。做滤波器是为了滤除外界电磁干扰，以前都是杆子加金属片的结构——杆子用于谐振，金属片用于调频，书上说，这东西体积越大，品质越高、损耗越小。可是，我们的产品有严格的体积限制，没法做大，导致用于调频的两个金属片距离太近。由于金属片加工不可能完全光滑，总有毛刺，无线电一发射功率就容易产生电火花，把金属片烧缺甚至熔化粘连，这在产品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后来，我在街上看到售卖俄罗斯套娃的，观察到几个娃娃一模一样、两两互相平行，能嵌套在一起。当时脑海中灵光一闪，能不能把金属片改成嵌套的桶状结构？既能保证金属桶之间的安全距离，消除粘连的隐患，又能通过改变金属桶长度来改变面积，进而调整电容和频率，问题就解决了。

　　搞技术的人可能都有这个特点，你以为他很木讷，其实他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可能在想工作上要解决的事情。所以我常说，对于想做好工作的人来说，“加班”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不存在，因为即便不在工作岗位，换个地方也忍不住思考尚待解决的问题，仍会为了工作付出额外的努力。

　　“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是因为坚持了才会有希望”

　　记者：您时刻惦记工作，据说为了技术攻关经常熬通宵。在“躺平”一词流行的当下，很多人可能难以想象您的工作状态吧？

　　张路明：我很享受解决技术难题的感觉，每攻克一个难题都有成就感，这让我不觉得工作辛苦。其实这和年轻人“打怪升级”是一个道理，他们打游戏能熬夜、肯花精力，这股劲用在工作上，攻克技术“Boss”，肯定能有突破。现在很多“躺平”的人，可能只把工作当成任务，没有和未来、和社会联系起来，把自己看成孤立的一个人。但在我看来，人是社会人，得和社会交互、联动，因此搞技术不能仅凭个人兴趣，还要解决他人的困难，这样才能更好地实现价值，获得社会认可后也更有前进的动力。

　　记者：这种与社会发展联系在一起的兴趣应如何培养呢？

　　张路明：这与价值取向有关系，你是想打“大怪”还是“小怪”？希望一个人做事，还是大家团结在一起，为社会做一些更有贡献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现在很少有事情是一个人能完成的，爱因斯坦那种天才毕竟少，我们大多数人得抱团合作，才能和行业大佬竞争。企业就是这样，大家分工明确，认真干、出成果，既能给企业带来效益，自己也能获得回报。

　　记者：如果“打怪”过程中，努力了却看不到成果，怎么办呢？

　　张路明：所谓“力不到不为财”，说明总有某一方面没做好，还有努力的空间。假设肯下苦功，全力去做，相信事情肯定能办成，所以不要太早放弃。我们海格通信有句话“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是因为坚持了才会有希望”，研发路上哪有一帆风顺的，多坚持一下，多找条路子，说不定转机就来了。

　　比如，合作过程中光是闷头干，遇到坎儿了就抱怨，这是不行的。不妨问问自己：有没有主动请教老师、找同事帮忙？有没有想办法积极突破？很多时候，不是别人不愿帮，是自己没主动开口、没做好沟通。

　　记者：您现在已过了法定退休年龄，还想继续“打怪”吗？

　　张路明：退休了也得有事干，找到精神寄托，被别人需要，心里就不会空落落的。所以我会继续干下去，无论是投身军工通信、助力国家通信自主，看着自己研发的产品派上用场，还是回归家庭炒好一盘菜、做好一顿饭。每当完成这些事，我都能获得认可，感觉自己有价值。

　　“符合自然之道的产品才是精品”

　　记者：您曾提及“若中国制造将科学的可靠、精准与艺术美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就会成为精品的代名词”，您认为在无线电通信领域，做出精品也要兼顾艺术美吗？

　　张路明：科技产品的艺术美不是额外添加的装饰，而是和科学的精准、可靠融为一体的，这正是“精品”的意义——中国自古就说“精品”，既包含“精准、精确”的技术属性，又有“精美”的审美属性，二者分不开。人对美的认知来源于自然，符合自然之道的产品，通常来说就是既精准又精美的精品。

　　记者：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好用和好看其实是统一的？

　　张路明：是的。人觉得一个东西好看了，才有兴致用它。你看初代iPhone，细节把控得很好，拐角的弧度做得精准，贴合人类手掌的结构，握在手里有质感，这是把科学的精准和艺术的美感结合到了极致。又如设计电路板，要让信号、电流的流向顺畅，就不能乱摆一气，而是要符合物理规则。反过来，只讲性能不讲美感，产品看着别扭、用着不顺手，算不上真正的精品；只追求表面好看而违背科学规律，性能跟不上，也只是空架子。

　　记者：您理解的工匠精神，也包含对“艺术美”的追求吗？

　　张路明：没错。2021年我被评为“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央视记者来拍摄，当时他们为了一秒镜头搭场景、反复拍，和我们搞技术是一个道理，都是精益求精，这也是工匠精神的体现。

　　“一步一脚印，自然会有收获”

　　记者：以您名字命名的“路明实验室”曾获“广东省工人先锋号”荣誉称号，自2006年成立以来，已为公司培养了技术骨干超百人，他们活跃在技术领域一线，您是怎样培养的？

　　张路明：年轻人的擅长得靠自己去发现，我能做的是给空间。在实验室里，只要他们有想法，我都鼓励他们去尝试，但有个前提，就是要把基础打扎实。我还要求他们别迷信权威，因为别人的经验和方法不一定是最好的。大胆去尝试，说不定就能做出新东西。也不拘泥于搞技术。我带过的年轻人中，还有后来去做销售的，他懂技术和原理，把产品介绍得很清晰，也就容易得到客户的信任。

　　记者：在成长过程中，您认为怎样的心态最重要？

　　张路明：一要看机会；二要靠平时的积淀，积淀不深，机会来了也抓不住。如果一开始就对“回报”抱有太高的期望值，反而容易失望。不如少些杂念，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积累，凭借每个阶段的进步，自然会有收获。

　　记者手记

　　海格人文 精品理念

　　张路明身材高大，在采访过程中时常微微俯身倾听。他始终面带微笑，讲到兴起时，会突然迸发出爽朗笑声。正是这样一位乐观开朗的技术专家，曾为攻克难题连续数日不眠不休，也常年奔波于极寒和极热地带，陪伴通信设备历经重重考验。

　　采访结束后，我们参观了海格通信集团园区。“科技+文化”是海格通信的特色名片。园区内，“人文中轴线”引人注目，大堂处象征企业标识的雕塑，由四道圆润波浪和镶嵌其间的方格构成，演绎方与圆的和谐共生；办公楼正南方的海格日晷，提醒员工珍惜时光、创造未来；路边还有随音乐起舞的喷泉，以432赫兹的频率呼应着宇宙的和谐韵律……这里处处交融着科技感和艺术美，恰与张路明所秉持的精品理念如出一辙。

　　总策划：张英姿

　　策划：詹船海

　　执行：全媒体记者杨璇 黄细英 通讯员陈颖禧 徐利欣

　　摄影：林景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