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飞：让每一份突破都“有用”，方为科技的初心
访谈时间：2025年12月21日
访谈人物：黄云飞
访谈地点：广东广州黄云飞首席专家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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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云飞深耕移动通信领域逾30年，主导多项国家级通信技术研发项目。其推动全国首个省级3G、4G网络规划建设成为行业标杆，牵头“粤港澳大湾区5G和云网新基建”项目，并在广东实现全球首个5G SA独立组网商用；在业界率先实现800MHz低频网络重耕，成果支撑中国摆脱弱势CDMA产业链；牵头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北斗+5G高可信时空体系，构建天地一体的时空网，力推北斗和5G在技术和产业深度融合；研发成果全国推广，为国家节省投资超100亿元。曾被授予多个国家级荣誉称号。今年被全国总工会评为“大国工匠”人才。
“要让技术真正‘下沉’到千家万户”
记者：祝贺黄老师！在成为“大国工匠”人才后，最近又传来您获得广东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的喜讯，获奖的项目名称是《5G共建共享关键技术创新及超大规模应用》。我们很想了解这个奖项中所包含的民生实用内容。
黄云飞：这份荣誉属于整个团队，也是中国电信与合作伙伴共同奋斗和实践的成果。5G不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产业数字化转型的基础设施。这个项目的核心，是在业界没有先例的情况下，让5G建得更快、用得更广、成本更优、感知更好，最终让技术真正“下沉”到千家万户、千行百业。
记者：能否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一下什么是“5G共建共享”？
黄云飞：打个比方，过去建5G网络，就像两家公司各自修一条高速公路，车道重叠、资源浪费。而我们创新的“共建共享”模式，是两家运营商共同建设、运营一条5G信息高速公路，双方实现公路资源100%共享。但难点在于如何让两张“网”在物理上是一张，逻辑上又能各自运营？这就需要突破三大关键技术：多频段协同共享技术，让不同频段的信号“和谐共处”，互不干扰；智能资源调度算法，像“交通指挥官”一样，动态分配资源，保障用户体验；安全隔离与独立运营机制，确保两家运营商的数据、用户、计费完全独立。这在全球都没有成熟先例，我们在广东建成全球首个5G SA（独立组网）大规模共建共享的商用网络，项目成果已应用于全国，惠及数千万用户。
记者：这项技术对普通百姓的生活能带来哪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黄云飞：我们始终坚持技术最终要服务于人的思想。这个项目带来的民生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网络建设更快、覆盖更广，例如在广东行政村5G通达率超96%，偏远山区、海岛居民也能享受高清视频、远程教育、智慧医疗等应用。二是让用户资费更实惠。“共建共享”可大幅降低运营商的建设与运营维护成本，这些节省最终转化为用户红利——更多“低价高质”的5G套餐，让更多人“用得起”5G。三是让应用场景更丰富。网络基础打牢了，智慧应用才能“跑起来”。例如，在智慧农业方面，我们已在高州根子镇、平山镇创新打造荔枝从山头到冷链中心的“空中快道”，破解山地果园运输瓶颈，荔枝转运时间从30分钟降至5分钟，助力“科技锁鲜”的同时，相比人力运输成本降幅达2/3。项目相关成果入选广东省“百千万工程”标杆案例。
记者：您团队完成了央视春晚首次5G直播，这是哪一年？这一开创性实践又面临哪些核心挑战？2026年春晚，中国电信又将带来哪些技术升级？
黄云飞：是在2019年。当时5G技术刚刚商用，团队通过攻克100多个技术难题，在央视春晚深圳分会场实现4K超高清视频的实时传输，让全国观众首次体验到“零卡顿、零缓冲”的5G春晚直播。春晚直播瞬间流量堪比“通信珠峰”，数亿人同时观看，任何卡顿都会影响国家形象；要求端到端时延控制在50毫秒以内，否则画面与声音不同步。我们团队提前半年进驻央视，在全球没有先例的情况下，搭建了“5G+MEC（边缘计算）”专属网络，部署多频段协同组网，最终实现4K/8K超高清画质、零卡顿、零中断的直播效果，被央视称为“通信保障的教科书级案例”。2026年春晚直播，团队正在研发北斗+5G低空经济融合应用（如无人机直播），并优化云网融合与5G定制网产品，为春晚直播提供更稳定、高效安全的网络保障。
“我们正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跃迁”
记者：您反复提到“有用”，在您看来，科技创新与“有用”之间是什么关系？
黄云飞：科技创新的“有用性”是核心导向，即科研必须与国家重大战略、产业发展需求和人民实际需求相结合，能够高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解决经济社会发展的真问题。科技创新的价值，终在落地生根、惠及民生——让每一份突破都“有用”，方为科技的初心。例如5G技术与工业互联网融合，解决传统产业升级中的“卡脖子”问题。科技成果转化需打破“两张皮”现象，通过“产—学—研—用”四合一模式，确保科技成果不只停留在实验室，而是落地应用、形成规模化新质生产力。
记者：如今我们几乎“机不离手”，但依然会遇到信号盲区、网络拥堵、延迟卡顿等问题。在您看来，当前通信领域还有哪些亟待疏通的痛点？
黄云飞：中国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5G网络，但“有网”不等于“好用”，“覆盖”不等于“畅通”。我们正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跃迁。通信行业正快速地从TeleCom时代（连接为主）向TeleSensor时代（连接+感知+智算融合）快速发展，通信人需要紧跟时代的浪潮，抓住通信行业快速演进的机遇。
当前，仍有几个方向需要我们持续攻坚：在AI快速演进的时代，通信网络如何与AI技术紧密结合实现智能内生；随着低空经济等新质生产力的快速发展，网络如何适应业务需求，构建空天地海一体化覆盖、通信感知一体化的网络；AI智能体正在推进物理世界和虚拟世界的融合，通信网络如何满足智能体的感知能力需求，构建智能体+感知能力深度协同的网络体系；如何将北斗和5G等异构网络进行深度融合，构建全国覆盖的时空网，满足各行各业的定位导航授时感知通信融合的时空服务需求等，都是我们通信人前进的“路标”。
“老百姓不用再跑楼顶打电话了”
记者：您主导的“北斗+5G高可信时空网关键技术”国家项目，实现最高厘米级定位，支撑了十五运会低空保障等场景，这背后有哪些难忘的故事？
黄云飞：先讲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小故事。2002年，我担任中国电信集团第一个3G规划的技术负责人，其间，我爬遍福建省几百个基站，通过创新无线传播新算法和网络规划新方法，高质量完成中国电信3G规划组网方案以及技术选择等重大决策参考文件。然而，在项目最紧张的时候，我的外婆生了重病。妈妈打了几次电话催我，说外婆天天盼着我回去看她。好不容易等到项目告一段落，我当晚就租了一辆车赶回老家。可当时由于还没有定位导航系统，司机走错路多绕了几个小时。非常遗憾的是，我的外婆已在几小时前离开了人世。外婆非常疼爱我，临终前还在喊着我的名字……没来得及见外婆最后一面是我一生的遗憾。我一直把定位导航创新铭记于心，所以，后来就有了我代表中国电信牵头申报并成功中标“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北斗+5G高可信时空网关键技术》项目。
记者：这一突破的技术核心是什么？
黄云飞：在北斗+5G高可信时空体系的研发中，厘米级定位精度的实现，源于将北斗卫星的广域时空基准与5G地面网络的密集基站深度融合，通过“星地融合”“通导融合”“固移融合”“指纹融合”等技术创新实现天地一体、室内外一体的时空网。这一过程需要反复优化异构信号融合和数据融合方式，我们团队将微弱定位信号巧妙嵌入5G通信的噪声频带，“变废为宝”，使通信网络覆盖之处即能实现精准定位。
在为十五运会提供低空保障技术支持时，我们面临无人机在复杂场馆环境下的定位导航难题。我们用“北斗+5G”室内外无缝可信定位导航技术，针对体育场馆特点进行了数十次算法迭代，确保无人机在复杂环境下保持高精度高可信飞行。
记者：我们了解到目前的5G技术已广泛进入工业生产场景，这又是如何实现的？
黄云飞：对于工业生产全流程而言，5G的“高可靠、低时延”是核心优势，通过5G，让AI真正移动起来，我们走出决定性的“三步”。第一步：让机器“剪掉网线”。过去工厂设备依赖固定网线、WiFi，信号不稳定，设备移动需重新布线，耗时数天，产线停工导致浪费大量成本。5G的“大带宽+低时延+高可靠”特性让设备可信无线联网，插上“移动翅膀”，产线调整时间从数天缩短至小时级。第二步：让数据“跑高速”。5G的“海量连接”特性让设备、传感器实时回传数据，工业互联网平台汇聚这些数据，形成“生产数字孪生”，管理者可远程监控设备状态、生产进度。第三步：让智能“做决策”。5G与AI结合，实现“云—边—端”协同：终端采集数据，边缘计算实时分析，云端训练模型，最终让机器“自主决策”。
记者：中国通信从小灵通、2G、3G、4G到5G，技术迭代飞速，在这些波澜壮阔的变迁中，您最想分享的创新故事是哪一个？
黄云飞：最难忘的是攻克城中村通信难题。当年为广州城中村居民解决困扰多年的信号问题，我和团队扎根一线，在巷道里反复实验，最终研发出“WiFi+5G语音融合平台”，让被信号问题困扰多年的城中村居民告别“通信孤岛”。当看到老百姓再也不用跑到楼顶打电话的时候，自豪感油然而生。
记者：回溯更早的岁月，从“大哥大”“BB机”“见字如面”的时代走来，您有什么感慨？
黄云飞：我感慨万千。上世纪80年代，“大哥大”作为身份象征的价格高达数万元，而“BB机”的出现让通信更加便捷，但这些技术都存在局限性。从书信的“纸短情长”，到电报的昂贵按字收费，再到如今5G的万物互联，通信技术的发展史就是一部技术创新与人民需求相结合的历史。
“讲述是让技术‘有温度’”
记者：您如何理解“大国工匠”这一称号的内涵？
黄云飞：“大国工匠”更强调将工匠精神与国家发展需求紧密结合。“大国”二字让我感受到，我们的工作必须服务于国家战略，如5G网络建设、北斗+5G时空网、低空经济等项目，直接支撑了“网络强国”“科技强国”和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具体来说，“大国工匠”需要有更广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区域或企业目标，而是要思考如何推动国家通信行业进步，甚至在全球竞争中实现引领；“大国工匠”的责任更重，技术突破需解决“卡脖子”问题，如我们团队的北斗+5G技术，突破高精度定位、立体定位、可信定位等系列关键技术，已获得全国推广；“大国工匠”要更注重传承，培养更多的年轻技术人才，目前，团队已培养200多名技术骨干。我常对年轻工程师说：“伟大的技术，往往诞生于对微小细节的执着。”我们为一个基站的倾角调整十几次，为一个算法优化数月，为一个切片延迟毫秒而“较真”，这种工匠精神必须代代传承。
记者：近年来，您通过5G网课、现场演讲、劳模讲堂等多种形式分享您的经历与思考。您为何如此重视这些“讲述”？
黄云飞：我一直认为，技术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技术成果本身，更在于能否激发更多人的创新热情、能否推动整个社会对科技与工匠精神的认同。我在香港工联会和创知中学，与数百名师生以及业界代表面对面交流，原本我有些忐忑，毕竟两地语境不同，但当我讲到5G如何让山区孩子上网课、北斗+5G如何服务千行百业、我们的工作如何助力粤港澳大湾区融合发展时，很多人频频点头认可。演讲结束后，许多学生围上来交流，还有老师和业界代表邀请我们团队开展联合课题研究。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科技无界，匠心共鸣，只要我们坚持自主创新、服务国家发展、紧跟时代脉搏，就能跨越地域差异，凝聚起民族复兴的合力。我希望通过自己的故事，让技术“有温度”，让奋斗“被看见”，让“匠心”成为时代共鸣。
记者：今年您还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请您谈谈对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的理解。
黄云飞：这“三个精神”是层层递进、相辅相成的。劳动精神是根基，工匠精神是枝干，劳模精神是花朵和果实。我师傅当年对我的要求是，每个设计、每张图纸、每个参数都要反复推敲，培养了我极致的敬业精神。等到我带徒弟了，我始终强调技术传承不是复印文件，而是点燃火种，我的“首席专家工作室”成员如今都成为行业的骨干，在各岗位独当一面，有些已经成为行业知名的技术专家，我希望他们把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传承下去，代代相传。
记者手记
一位有情怀的大国工匠
黄云飞被评为2021年“南粤工匠”，记者采访过他，他谈到外婆去世的故事，潸然泪下，给记者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外婆离开的时间是2002年，至今已过去19年左右。这次访谈，又过了几年，他再次谈到外婆去世的遗憾成为他向北斗+5G进军的动力。这是一位有孝心、有情怀的“大国工匠”。他所说的技术要有“温度”，他一再阐释的“科技创新”与“有用”之间的关系，都包含在这个故事当中。
总策划：张英姿
策划：詹船海
执行：全媒体记者詹船海 林婷玉 通讯员吕玉琳 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