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春光:成功要靠磨,往往就在“坚持,再坚持一下”

2025-12-18 来源:南方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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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时间:2025年12月4日

  访谈人物:郭春光

  访谈地点:阳春新钢铁有限责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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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春光,来自湖南湘潭,目前是湘钢集团阳春新钢铁有限责任公司连铸首席技师、钢铁冶金高级工程师。31年来,他深耕连铸技艺,将国产连铸机的拉速从最初的2.5米/分钟提升至如今的5.73米/分钟,创下国产连铸机小方坯连铸的最高拉速纪录,为我国重大工程锻造“钢筋铁骨”。他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曾获得广东省劳动模范、南粤工匠等荣誉称号,今年被全国总工会评为“大国工匠”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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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工匠精神,哪有创新进步”

  记者:郭师傅,您是公司连铸首席技师。首先还请您“名词解释”一下:什么是“连铸”?

  郭春光:连铸,就是连续将液态钢水凝固成固态钢坯的工艺。实行这道工艺需要用连铸机。连铸机就是把高温液态钢水通过结晶器快速冷却,变成特定规格尺寸长度钢坯的综合性设备。

  记者:在炼钢业中,连铸技术是一种更先进的技术吗?现在是连铸,过去又是什么工艺?

  郭春光:是的。作为湘钢第一批连铸工人,我经历了从模注工艺到现代连铸工艺的转变。模注工艺就好比把钢水倒入水杯(模具),钢水会逐渐冷却凝固。而如今的连铸工艺,类似往水杯里倒钢水,不过此时水杯外还有温度在20℃—30℃的水。钢水是1500℃的液体,高速流动的外部水流会带走水杯中钢水的热量,促使钢水快速冷却,钢水表面随之形成固体坯核。这里所说的“水杯”,就相当于连铸机中的结晶器。

  记者:你们“连铸”出来的钢坯是什么样子的?

  郭春光:连铸出来的钢坯有方坯、板坯和矩形坯三种。方坯是正方形,板坯和矩形坯截面为长方形,但板坯宽窄比矩形坯大很多。

  记者:请给我们描绘一下您的工作现场,说说过去的场景和今天的变化。

  郭春光:从“头”开始说吧。最初进厂时,我戴的安全帽是1.5元一顶的柳条帽,一年发3—4顶,现在是抗冲击能力强的玻璃钢帽,五年发1顶。以前工作服是硬帆布服,高温烤会变脆、吸收光辐射会变硬,着火风险大;现在是羊毛和耐火纤维编织的阻燃服,钢水溅上不易烤干着火,穿着也舒适。现在的工作服虽然阻燃性强,但我们已经逐渐从现场操作岗位剥离,不再直接暴露在钢水的高温下进行劳动。现在,由于自动化和智能化加持,我们现场工人也大大减少,以前一个班近30人操作4台连铸机,现在10人足够。

  记者:上世纪六十年代第三套人民币五元券俗称“炼钢五元”,正面是炼钢工人生产图,现在这种场景还有吗?

  郭春光:已经成为历史!以前我们使用平炉炼钢,出钢口用耐火泥堵死,出钢时需用缺氧管烧开,堵塞时就需要工人用钢钎去捅开。现在用转炉,倾倒距离和翻转角度比平炉高很多,冶炼周期短,出钢速度快。以前出一炉300吨钢最快4小时、最慢8小时,现在冶炼100吨钢不到半小时!

  记者: 进步的是科技,不变的是匠心。

  郭春光:你说的没错!以前,我们只有长长的热电偶式测温设备,长年累月测温,有位老师傅练就了一门绝艺,根据肉眼看即可准确判断钢坯温度,我们很佩服。他教我们,钢坯越亮,温度就越高,结合钢坯侧边的水冷状态就可以判断了。随着技术的进步,有了手持式无接触测温枪,不用眼看也可以准确测出温度。如果没有从老一辈师傅们身上传承下来的工匠精神,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创新和进步。

郭春光正对钢坯测温。黄细英/摄

  “在质量上站住脚,才能更好发展”

  记者:钢铁是现代工业、建筑、交通运输等领域的重要基础材料。您如何看我国钢铁行业的发展?

  郭春光:以前我们都是买国外的废旧设备来炼钢;如今,我们生产连铸机出售给东南亚、非洲、印度尼西亚等地区和国家,实现设备外销。

  记者:技术进步让企业的钢铁产品更优,更好为国家重大项目锻造“钢筋铁骨”。您参与生产的钢铁,用在了哪些大型项目?

  郭春光:港珠澳大桥和深中通道等重大项目都用到我们生产的钢材。其中,在深中通道这个跨海集群项目中,阳春新钢铁累计供应“湘钢牌”高强钢筋约20.15万吨。我们以优越的产品质量与服务赢得了项目建设方的高度认可。

  记者:您有没有去用了你们钢材的地方走走看看?

  郭春光:港珠澳大桥和深中通道还真没去过,它们的核心技术点并不在钢材上。不过今年国庆假期,我特意开车1000多公里去贵州看世界第一高桥——花江峡谷大桥。它以625米的桥面距水面垂直高度和1420米的主跨径,刷新了世界桥梁建设纪录。它的桥面板,就是我们湘钢集团连铸生产的,中间基本没有桥墩,完全依靠钢板,结构包括桥梁钢和桥板,现场看它,我很自豪!我更关注高端产品,制作高端的产品更有意义。中国之前连步枪钢管都造不出来,是因为缺少对应的冶炼知识。现在我们想建什么,就能建成什么!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要求广东在编制“十五五”规划时要有高站位、大格局,体现走在前、作示范、挑大梁的责任担当。“挑大梁”,就是从钢材延伸的比喻。作为“大国工匠”人才,您有何感触?

  郭春光:总书记指明了新时代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及各行各业骨干人才的奋斗方向。我们应锚定国家战略需求,聚焦解决“卡脖子”或“拦路虎”难题。

  参加全总的大国工匠培育时,我就有一个想法,要结合企业发展,在国家创新发展目录中寻找课题。去年9月,我根据2023年国家创新发展目录钢铁冶金行业中钢铁全流程实现自然检测的技术问题,提交了连铸方面的子课题,即方坯端面和表面的质量检测。2018年北科大教授在板带杂材上实现了无接触式基于视觉技术的表面质量缺陷检测,后来推广到板坯上,但方坯表面温度更高、氧化铁皮起伏大,没人研究。我与一家公司合作开发技术,于今年5月完成端面质量检测,9月完成表面质量检测,宣告成功。这些年,我国建材需求大幅下降,对中高端产能的转移将成为趋势,只有在质量上站住脚,企业才能更好生存和发展。

  “获奖让我学到更多、眼界更开阔”

  记者:您获得过很多科技奖项,怎么看待评奖这件事?

  郭春光:以前没想过去评奖,领导要我写材料去申报,我还不高兴,觉得耽误了做技术的时间。

  记者:现在觉得“评奖”是对的了?是不是起到一种激励作用?

  郭春光:不是激励作用,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得了这些奖之后,我有更多机会参加各种培训,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才。和大家交流,让我学到更多,眼界也更开阔,这是以前没想到的。也许,这就是获奖的意义,我更看重这个。

  记者:在您获的奖项中,哪些奖是您最看重的?您是如何获得这些奖的?

  郭春光: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第一个是公司给的。2006年主持《1#铸机低倍合格率提升》项目,获湘钢公司青年科技创新“五小”成果二等奖,我也由此获评公司“十佳青年”。当时公司开展相关质量提升活动,从普钢转优钢,低倍质量合格率才30%左右,不合格就要降级或者销毁,成本浪费很大。我负责1#铸机的生产质量,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跟班三个月研究水冷系统,以为是配水对钢坯内部质量产生影响,但最后发现质量问题不是连铸机造成的。之后我找到上个工序,发现是钢中的氧含量过高所导致。铸坯成形过程看不出太多缺陷,但在轧制过程中,氧含量较高时,会产生一些夹杂物滞留在钢材中间产生裂纹。解决问题后,我们的低倍合格率稳定提高到80%。

  第二个是:《一种155mm×155mm方坯连铸机高拉速技术的应用与研究》项目,获广东省冶金科技成果二等奖。拉速是衡量连铸机生产效率的重要参数,拉速越快,表示每单位时间内拉出的钢坯越多,而热传导越快,拉速才能更快。2018年,中冶连铸本与省内另一家钢铁公司准备合作,经朋友介绍到我们这儿。当时,他们信心满满地表示,跟那家公司合作能使热传导率提升15%,但我看了设计方案后认为提升5%都难,测试后果真如此。交流中,我们发现双方很多理念很契合。对方果断撕毁了已签字尚未交付对方的合同,转而与我们合作。我们通过改变结晶器铜管的腔形结构、提高水的流动速度、改变铜管的材质,把热传导率提升了18%,拉速由3.5米/分钟提高至4米/分钟。我们的合作紧密得就像制茶,他们能把茶叶炒出来,而我了解哪种水温更好泡茶,以及用哪种方式更好地泡好茶。目前,我正用高拉速技术项目去申报2025年广东省科技进步奖,这次合作内容也包含其中。

  记者:您最近在忙于哪项攻关?

  郭春光:最近在研究稀土。你们刚刚也看到了,我的创新工作室里摆放着各种设备,我就在那些设备上做稀土实验,看看稀土加入钢中的影响,同时研究保护渣对钢材表面质量的影响。目前我能做到表面检测查出钢坯缺陷,但还要去消除缺陷。怎么消除,这就需要我将金属材料和设备的研究转变为非金属材料的研究。当你想去做事时,你会发现技术也可以跨界,要想办法去融合。于稀土而言,我是新手,还需不断请教别人。

  “工作服干净了,工作就理顺了”

  记者:您入行时只是一名技校生,现在已成长为“大国工匠”人才。如果需要感谢一位师傅,您最想感谢谁?

  郭春光:带我走上这条路的是武钢詹师傅。那时公司派我们去武钢学习,詹师傅将我们从混乱的生产节奏和管理、对连铸技术不了解的状态中理顺,让我最早认识到连铸是工艺和设备的结合。

  记者:讲讲詹师傅和您之间的故事。

  郭春光:有一天,詹师傅对我说:“小郭呀,总算看到你的工作服没那么脏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那时干活很苦,大年三十,我们下了班去给车间主任拜年,都是先处理好小事故再去的。生产不顺的时候,上班8个小时,能正常生产2个小时就不错了,其余时间都在处理小事故。经常一上班,先忙上一个班留下的问题,自己生产时再出小事故,就接着处理。

  记者:这证明当时的生产技术不行呀。

  郭春光:为什么会不行?连铸机是从国外买回来的,我们对工艺设备的内在逻辑不熟悉,我们尝试各种方法摸索生产流程,希望能够稳定地生产出钢坯,但苦于没有技术支撑,整整三年没能实现达产。

  记者:詹师傅夸奖您的工作服没那么脏了,说明工作理顺了?

  郭春光:就是这个意思。理顺了工作,上班没那么累,工作服就干净了。从工作服干净与否可以看出上班投入体力多少。体力花得越多,思考和学习就越少,因为总是在重复以前的错误,或者不停地犯新错误。

  记者:如今作为导师,您带徒弟都有哪些窍门?

  郭春光:我都是教他们做事的方法和思路。讲白了,就是带他们做项目,让他们思考应该做什么,并且在遇到问题时寻找解决方案。解决完一个问题后,我再提出另一个问题,让他们学会思考和推广,而不是光学我怎么做事,这没有意义。每个人的思路有一定差异,也许他们的思路比我宽广,我们在磨合中互相学习,而不仅是师傅教导徒弟。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记者:你们公司设有博士工作站,您和博士们是怎么合作的?您打算再提升一下学历吗?比如考硕士、博士?

  郭春光:博士们的理论强,但实践弱,我通过实践给他们指出方向,我们的合作就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我是在工作后考取了本科学历,不准备再读硕博了,对于我要实践,再实践。

  记者:关于炼钢与钢铁,有许多比喻和成语,如“百炼成钢”等,您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郭春光:“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认为很多东西都是水磨工夫,必须有丰富的知识和实践经验,才能去完成一些高质量的创新性项目。很多大国工匠基本在40岁—60岁之间,他们的共同“状态”,我认为有三个:一是基本只在一两家企业工作,很少跳槽;二是基本在同一工序或生产流程,在同一岗位工作时间很长;三是通常不在管理岗位——在管理岗位时往往做不成事。没有水磨工夫和自觉能力,无法深入做下去,遇到困难也没有解决方案。今年5月从“大国工匠”人才培训营毕业时,我曾写过对自己的寄语:“坚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成了。”当然,也有可能还是失败了,但一次成功往往由很多次失败组成,不靠磨,靠撞运气是无法成功的。

郭春光演示新研发的表面质量缺陷检测系统。黄细英/摄

  记者手记

  他的微信名叫“钢浇铁铸”

  走进阳春新钢铁有限责任公司连铸生产偌大的车间,工人却很少,设备自动运转,钢坯不断前行,像是自动铺设着火红的轨道。稍微靠近方坯,脸便发烫,眼睛也难以承受其光芒,难以想象昔日的工人长期在此肉眼检测钢坯成色的艰辛。

  郭春光向记者演示了“无接触式基于视觉技术的表面质量缺陷检测”,屏幕上实时显示每块钢坯的检测信息与立体图像,瑕疵一览无余,实现360度智能识别。从智能化、自动化,再溯及上一代钢铁工人直面“火红火热”的工作现场,郭春光有许多感慨。他说过去的连铸工人,大多都被烫伤过。他也不例外,至今手臂上还留着伤疤。这是奋斗留下的勋章,也提醒着他不断创新,推动钢铁行业朝着智能化新征程大步迈进。

  郭春光的微信名叫“钢浇铁铸”。他说,是因为热爱这一行,也勉励自己像钢一样坚韧,不断攻坚克难,炼出更好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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